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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鉴赏:《丹霞连江图》记

解放日报  2003-05-14 11:30
 

 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陪发老往澳门开画展,在一古董店购得谢稚柳先生山水一张。返沪后兴冲冲携画前去“壮暮堂”请谢先生鉴定,结果他一看竟是赝品。可是,谢先生看到有人造自己假画好像并不生气,反倒平静地说:“凭良心讲,这张画临摹得还是不错的,乍一看还真有点乱真,只是那些水草的用笔过于草率,露出了马脚。”见我有些懊恼,谢先生便安抚道:“没关系,以后给你画一张就是了。”可那时谢老已年过八旬,不敢惊扰。没过多久,老人便被病魔击倒,驾鹤远行,于是,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。

  事有凑巧。相隔数年后,我竟在一拍卖行与《谢稚柳呈潘伯鹰六十寿卷》不期而遇。那日原本只是陪友人坐坐,并无意竞拍,但当那张青绿山水呈现在眼前,画幅所流淌出来的那种儒雅高逸的气息,却让我周身热血涌动,激动不已。虽事前未及细看原作,但仍毫不犹豫地判定,此图必为谢老真迹。经过一番厮杀,终于如愿以偿。

  热心的友人怂恿我携画去请陈佩秋先生过目。佩秋先生在画桌上将画卷小心翼翼展开,眼睛顿时为之一亮:“这可是张好画啊!那段时间老头精力最旺盛,艺术上也最为成熟。”然后,沉吟片刻,又说:“你知道吗?我在拍卖预展是见过这张画的,也想自己拍回来留作纪念,只可惜后来记不清究竟是哪家拍卖行了。看来你和谢先生还是有缘啊!”我请佩秋先生题引首,她也并不推辞,饱蘸浓墨,写下了“丹霞连江”四个字。

  这张《丹霞连江图》是谢稚柳先生为诗人、书法家潘伯鹰先生六十初度而作。谢、潘二人早年都供职于监察院,协助于右任、章士钊、沈尹默等人的工作。他们俩在工作之余,常常谈诗论画,互有唱和。当时,谢稚柳曾为潘伯鹰画过一幅工笔梅花并钤一方他自己最得意的闲章:“问君西游何时还。”潘伯鹰兴奋之至,随即以诗回赠:“笔端慧业定中因,径上寒苞客里身。更有水仙分韵色,绡衣罗袜各生尘。”以后,谢先生每每有得意之作,总要请潘先生在画上题诗或跋。如谢先生从敦煌归来后,开始画人物画。他根据和张大千在莫高窟考察壁画的体会,用了四个月的工夫,创作出了一幅具有唐人恢宏气度的《四美图》。潘伯鹰见此画大为赞赏:“……千秋逸事写谁工?一丈横图看不足。莫将陈意轻比方,别运清新动心目。四姝踏臂檀栾围,歌声惊起双禽飞。谢郎健笔战往古,三唐两宋相环回……”。五十年代初,谢先生被诬陷为“投机倒把”,潘伯鹰又写诗为他鸣不平,“濒海多层波,危巢见栖鹘。健翮罛晴霄,意轻修毒蛇。调刁起土襄,骇浪动溟渤。古柯聚楼蚁,缘蛇更结盟,纷然螫汝头,倏焉作汝肉。完卵几不容,垂翅露两足。摧颓余劲气,锐眼尚高嘱。苍鹰晚自猎,共汝旧云木。相哀默不言,鸡鹜已来啄。鹘兮宁尔心,九皋有丹鹤。”同时,谢先生也为潘先生绘制了许多精品佳作。潘伯鹰晚年大喜,谢稚柳和陈佩秋特意联袂画了一幅《鸳鸯荷花图》以表恭贺之情。两位艺术家的纯真友情就这样持续了数十年之久,令人感佩。

  《丹霞连江图》是谢稚柳先生六十年代初的作品。在这之前,他曾和张珩、刘九庵、容庚等人出行广东,游览了罗浮、丹霞一带名山,回沪后作过一些以此为题的作品,如《丹霞》、《罗浮》、《粤北山色》等,《丹霞连江图》也应属此类。有意思的是,这些作品虽构图章法上有所创新,但笔墨、造型仍不脱他所喜爱的宋人范畴。他在《粤北山色》中写道:“丁酉四月南游罗浮,将至广州,侵晓见此奇景,而车行甚远,窗中凝望,……真王晋卿烟江叠嶂好画本。”在为友人马国权所作山水中,他也提到:“从丹霞别传寺对望得此情景。自仁化舟行锦江数十里,两岸峰峦如画屏锦障,光景奇彩。苏东坡题王晋卿烟江叠嶂图歌赋‘武昌樊口幽绝处’,不知有此奇绝否。”这些文字似乎都透露出这样的信息,那就是王诜的作品在谢先生心目中占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
  王诜是北宋山水画家,画风清润可爱,苏东坡赞曰:“晋卿画山水寒林,冠绝一时,非画工能仿佛。”其代表作有《渔村小雪图》和《烟江叠嶂图》等。其中,《烟江叠嶂图》为谢先生本人收藏,他本人还为此备受责难。原来,当时谢老从坊间觅得《烟江叠嶂图》,但多数鉴定家认为是假货。不得已,谢先生只能花一千八百元自己买下。可后来又有人指摘谢先生以此牟利,并将此画没收,谢先生有口难辩,郁郁寡欢。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,冤案才得以平反,豁达大度的谢稚柳不计前嫌,又将它捐献给国家,了却了一个心愿。所以,从这个意义上讲,谢先生和一千多年前的王诜有着一种心灵上的沟通与交融。

  徐徐展开《丹霞连江图》,我们发现此图基本脱胎于王诜的《渔村小雪图》和《烟江叠嶂图》,并吸收巨然、董源及郭熙等人的某些元素,相互借鉴,融会贯通,自成一格。画面中,峰峦绵亘,坡岸环抱,于坚凝雄浑、方峻硬朗中又透着一股柔婉之气,尤其是山头上那些大小不等、参差不均的浓墨苔点,特别富有节奏感,潇洒不拘,秀润沧茫,山间茂树成荫,浅绿晕染,色调醇厚,气氛庄严,山下村舍错落,寒柳枯槎,与山上丛林遥相呼应,境界幽静闲散,引人作恬退山林之遐想。画面左侧汀岸间有一小桥,江山辽阔,烟波浩渺,一片空灵气象;而右边的流水,舟楫使画幅下部更具流动感,同时也增加了画面的情趣。总之,这幅画真正达到了“刻画谨严,笔墨精练,气象浑成,韵致深远”的境界,实在难能可贵。

  《丹霞连江图》尺幅虽然不大,却具“以小见大”之妙,记录着画家筚路蓝缕,艰难跋涉的经历,记录着人世间最温暖的情怀,引领人们陷入无限的遐思。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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